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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向下
发布时间:2019年8月26日 阅读次数:271

人生一世不过三万天,世世代代繁衍轮回,都离不开抛物线的轨迹。

从新生儿打开肺腔的第一声啼哭开始,声音由微弱到响亮,到婴儿伏坐站立在大地上的第一步开始,他便是踮起脚跟不停曲膝跳跃的状态,那情形,像要起身拥抱这个世界,整个状态都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拖着他向上。到了童年时代,虽已习得走路之技能,往往也不甘于在腿林足柱中穿梭,总希望大人时刻抱着他,甚至骑坐在大人肩头,以看得更多更远。而对于少年来说,最有趣的事莫过于诸如跳绳、篮球类的跳跃运动,引体向上、仰卧起坐等,无一不是克服重力做功地向上、向上……那姿态是蓬蓬勃勃、张驰飞扬的,那表情是充满期待、探究的好奇,是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勇敢无畏,那神情是笃定而自信眼前或未来的世界是值得期待、总不落空的……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是谁悄悄抹去了少年眼中的华光,是谁默默给孩子轻盈的羽翼种下了湿沉的烦恼,又是谁拖拽着那个飞扬向上的天使一点一点落在了充斥着灰尘的凡间?

女孩子的成长,更是每一步都伴随着血淋淋的仪式感。从人生初潮的那一次汹涌,以血色宣告了女孩与男孩的不同,从初夜的第一次破处,用血红的记忆铭刻住由女孩向女人的跨越,而从怀孕起月事的暂时中断到一朝分娩临盆的入骨疼痛、崩裂出血及恶露排放,这是用母亲的血来献祭一个新生命诞生的迎接式,直到女人经期断绝,也就意味着女人进入了生命衰退期,从此沦为一个除了称呼外再无其他性别差异的笼统概念的老人。

凡常之事总经不起过多的推敲。

古语都说人到中年知不惑,而我却逐渐感受到人生不受掌控的恐慌——女人一过三十岁关口,新陈代谢失衡,体重渐次失控,数值一路向上走高,重力影响却越加明显,脚如灌铅般沉重,拉着人向地心方向下堕。想要通过锻炼来找回昂扬向上的姿态,却往往觉得后背、腰臀如负重一般,走几步路、登几个台阶就“呼哧呼哧”气喘,鞋子落地时拖沓而厚重的回响,似乎能把水泥地面踏出洼印子来。就连面部表情都开始显出沉沉的暮气,原本神气高挑的眉梢眼角不知什么时候耷拉下来,再圆润的丹凤眼也以缓慢到不让人察觉的速率向倒三角无限接近,脸上八字型的法令纹将笑意都往下拉扯了半寸,嘴唇变得轻薄,年少时常嫌过于肥厚饱满的细嫩香肠嘴,到最后只剩下了干瘪的肠皮,唇线几乎要含进了口中,不说话时,嘴角是以唇峰为顶点的抛物线的两边谷底,只有笑起来才有了地平线式的平直轮廓。皮肤也在与重力对抗中败下阵来,留下肥厚而松散的蝴蝶袖,曾经坚挺如峰的双乳,慢慢也同被放掉了气的疲软气球,布口袋般下垂枯萎——也许,再经历过一段时间的磨砺,造血功能衰减,气血流失愈发严重,体温还会渐渐降低,如安福籍作家安然在《你的老去如此寂然》中所描述的那个老人一样,三伏天也穿得住三件薄衣。冥冥中仿佛有一股力量,拉扯着人向下、再向下,腿短了、腰驼了、身体也佝偻了,在机体的蓑退中,一天天感觉到力不从心、直到有一天坦坦然接受了“黄土半掩”的姿态,真到有一天被大地拖拽着融为一体、掩为尘土。

是啊,人的出生与成长,童年、少年仅短短十数年,除了成年后紧锣密鼓地立业、成家、传继香火的拼搏期,剩下的时间仿佛都是在为老去作着准备。孩子总是长得很快,可老去却要花太久时间。从五十岁算起,按人的寿命长久不同,总要跨越几倍于青少年成长的时间来等待一个结果。等待的时间是如此漫长,长到吃穿用度不再需要更新、欲望也消减到近乎为零的时候,日头仍以它固有的速率从早到晚轮转,从来不曾为谁调快一步或放慢半拍,于是时间便如影子一样被拉得老长老长,长到让人忘记了它的存在。而终点又总是来得那样迅疾而突然,当死亡降临时,休止符通常只是在几秒钟内划完。我禁不住掩住了自己的口鼻,如此的惊恐领悟,不得不让自己惊诧而结舌!

人生就是一根不对称的抛物线。中年不惑,只因站在人生的顶峰,一眼就能看到退休后的风景,迈出的每一步都走在下坡路上,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将坡度放缓,却不可能改变人生向下的趋向。未来已无所期待,还有什么不能参破看穿悟透的?还有什么比这不可逆的自然规律更为让人笃定亦或是绝望?

人生向下,故每走出一步都须越发审慎和小心,恐慌等待或坦然承受都是人生一种经历,年少时的名利之搏、凡心之动,最终不是过争个谁能晚一些到达终点站,看谁能在这个世上守得住清宁与寂寥,笑到最后。

生命不可逆转,但愿我们可以老很久很久,这很久很久的过程中,也许我们可以让它更为绵长而有质量,结交三两好友,精学一两门爱好特长,与志同道合之人做快乐的事,不为功利所动、只为心之所往,在这长久的老去的过程中,我们要做的事或许还可以有很多很多……


编辑:荣蓉
作者:贺丽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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